梨泰院踩踏事故后的创伤与疗癒之路|金初珑《活下来的我们》:

其实,透过新闻得知这起事件,间接经历事件过程的所有人都是倖存者。

2022年10月29日晚上,随着 COVID-19 疫情趋缓,闷在家许久的人们花心思为万圣节装扮,聚集在充满异国风情的韩国首尔梨泰院。

金初珑像往年一样去参加万圣节派对。她记得提着糖果篮的小朋友明亮的脸庞,宛如电影场景般造型多变的人物,那些美丽又可爱的画面。然而向巷弄移动的过程中,人潮急速增加,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她发现自己难以依照意志行走。四处不耐烦的声音愈来愈刺耳,难以抗衡的推挤夹击,一度使她双脚离地、喘不过气。

Photo/pexels(Matthis Volquardsen)
Photo/pexels(Matthis Volquardsen)

当她终于在旁边的店家空间里停留休息时,现场所有人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稳定而难以联外的网路讯号中,人潮持续涌入。她看见拜託大家遵守管制、警察打扮的人,但那是真的警察吗?还有陆续被抬出来的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震惊国际的严重踩踏事故,共有159人丧生,三百多人受伤。她活下来了,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当谘商心理师称她为时,她甚至觉得这个词太夸张了,毕竟她并未列入官方的伤亡统计中。

她慢慢将事发经历与心理谘商过程写成文章,整理自己身为倖存者的自责、来自家人和社会的质疑、事故后混乱的日常生活。没想到这些文字在网路上累计超过50万次点阅,触动了许多像她一样,在那一晚之后,意识始终停留在梨泰院的其他倖存者们。这些文字出版为《活下来的我们:梨泰院踩踏事故后的319天,创伤告白与疗癒之路》。

金初珑《活下来的我们:梨泰院踩踏事故后的319天,创伤告白与疗癒之路》2025年底台湾出版。
金初珑《活下来的我们:梨泰院踩踏事故后的319天,创伤告白与疗癒之路》2025年底台湾出版。

金初珑指出,韩国社会面对灾难时的最大问题,是不愿正视事件原因或道歉,并将责任推给个人,试图缩小、迴避、忽视,甚至抹除真相。这本书提醒着我们必须正视灾难、釐清真相。在创伤后仍努力生活着的人们,连结彼此,总能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活下来的我们:梨泰院踩踏事故后的319天,创伤告白与疗癒之路》独家选摘

现场记忆的第九个片段待在家里却还是想回家,我算是倖存者吗?


记忆

#9 十月三十日凌晨1点

从某处传来声音,催促大家赶快回家。那声音要大家别在现场逗留,尽可能迅速回家。我毫不犹豫地握住朋友的手,和她们一起往梨泰院站附近的街道走去。我想赶快回家。当我经过狭窄的巷弄,走到宽阔的道路上时,映入眼帘的画面才使我明白,刚刚朋友为什么会露出精神恍惚的表情。

道路上非常混乱,我瞬间以为自己身在电影拍摄的场景中。警笛声不断,而且四处还传来痛哭的声音。一边有人正在急救,另一边有人披着毛毯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是兄弟吗?还是关係亲近的朋友?那个弟弟用力拍打躺在地上的男子的脸颊,想尽办法刺激他、把人叫醒,我一边看着弟弟的背影,一边穿越梨泰院站的斑马线。过斑马线时,听到有人在问。我会。虽然我没有证照,也不曾实际操作,但是有学过。以前还想过总有一天需要时一定要尝试看看。然而,我却无法鼓起勇气。我只想赶快回家,于是转身走掉了。

我们拦不到计程车,现在也没有公车了。当时所有的车辆进出都被管制,只有救护车能开进来。我们从梨泰院一路走到二村洞。走了又走。我一路上还一边安慰快哭出来的朋友。不过我们没再交谈。走到梨泰院附近的普光洞时,还能看见一些人正在庆祝万圣节。他们看起来很兴奋。他们毫不知情,正一脸开心地朝我们刚刚离开的梨泰院走去。有一种很诡异的反差感。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一无所知地往人死的地方走。而另外一些看到、并经历了一切的人,却无法开口叫别人不要过去。我该怎么接受并理解这混乱的一切呢?

Photo/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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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试着拦计程车,但依旧拦不到。好不容易叫到的计程车又纷纷被取消。我们随意瘫坐在二村洞的街头上。救护车在道路上狂奔。若说全国的救护车都在开往梨泰院,我也完全不惊讶。

走了很久之后,我们才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计程车。我带着其中一个朋友一起到我家。回家的路上,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走入家门之前,我到无人便利商店买水。便利商店内响起的警铃声把我吓得心脏快要跳出来。我不自觉地落泪。一回到我家,我和朋友同时感到噁心又反胃。后来才知道,这是冲击造成的急性创伤反应。

我脱掉装饰着血迹的护理师服装并丢进垃圾桶。再把全身上下装扮用的血迹都清洗乾净。虽然很痛苦,但我努力忍住不哭,还好有朋友在身边。我们把被子铺在地上后,马上打开电视看新闻,两个人都彻夜未眠。我只能一直盯着即时插播的新闻看。清晨四点,我看见的即时新闻内容。之后的事我就记不起来了。现在也是一样,关于那天、那个时刻的记忆依旧很模糊。感觉好像被删除了。当死亡人数超过一百人时,我反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那并不是冷漠,而是感受的能力被剥除的感觉。什么感觉都没有,梨泰院的事故听起来好像发生在其他国家的事。

Photo/pexels(Nikko Tan)
Photo/pexels(Nikko Tan)

从十月三十日的清晨开始,我连续两天无法入睡。我彷彿新闻中毒一般,不吃不喝不睡,就只是一直看新闻。朋友和家人接连打电话过来时,我也若无其事地回覆他们: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跟我很要好,住在同一区的朋友M姊姊,随时确认我的状态。她先我一步发现我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异样。M姊姊真诚地建议我接受电话谘商。在姊姊一再劝说之下,我试着打了几通电话。我拨出电话后又马上挂断,同样的动作反覆尝试了许多次,但最终还是联络上一名谘商心理师。谘商师说我是。我觉得他太夸张了。我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事啊!我身体没有受伤,也没有死掉,能正常呼吸,人还活着啊!我只是当时待在那里而已。我问:


我算倖存者吗?

M姊姊积极劝我接受精神科或心理谘商治疗。在事故之后,我完全没有要去治疗的念头。如果问我为什么,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我认为自己没有病到需要去医院。我很正常,没什么事。也就是说,我完全没有掌握到自己的真实状态。坦白讲,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正确认知并了解这场事故,也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明白这起事故被定义为。在根本不太清楚情况的状态下,更不可能产生要接受治疗的念头。

最主要是我觉得很麻烦,这里讲的麻烦和懒惰不太一样,我只想静静待着。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而且我一直想回家。从事故发生的当天清晨起,我就一直很想回家。三丰百货店倒塌事故的倖存者珊曼姊跟我说过,她就算全身扎满玻璃碎片、头破血流不止,也没想到去医院,只想拦一辆计程车回家。我完全理解那是什么意思。我明明就在家里,却一直想回家。这跟最近流行的的玩笑话完全是两回事—我到家了,却找不到家。既不舒适,也睡不着。对于正在茫然地寻找家的我来说,一切都只是烦人的噪音,所以没回应M姊姊要我就医的建议,而是固执地不行动。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睡觉,光是盯着即时新闻看。M姊姊再次建议我接受电话谘商,她告诉我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国家创伤中心的号码,另一个是韩国心理学会的号码。我感受到了M姊姊真诚的关心。她劝我打过去试试,因为只是打电话,我虽然稍有犹豫,还是按下了国家创伤中心的号码。可惜第一通电话对我并没有帮助。对方教我自主按摩和呼吸法等,这些资讯在网路上就能够找到。我虽然不清楚自己确切想得到什么,但这些并非我期望的协助。我更洩气了。儘管一开始也没抱多大的期待,但如果没打电话的话,还不至于这么绝望。M姊姊再三嘱咐我再试着打电话到心理学会。好吧!再打一通电话就好。

不过,我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心理学会的号码按了又删除,就这样挣扎了三十分钟。我担心又听到不想听的话。我后来才知道,心理谘商必须由需要接受治疗的人主动迈出第一步。光是电话谘商就很难主动进行,直接面对面的治疗又有多少人会中途放弃呢?三十分钟后,我总算尝试了电话谘商,这是因为我的情绪正逐渐转变成。

Photo/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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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盯着新闻看,其中一个原因是想确认真相。我想知道当时自己到底在事故现场的哪个位置。感觉我应该是在事故现场附近,但之后却无法得知事发地点到底在哪里。我回到家后,因为不知道事故发生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场混乱中究竟身处何处,而面临崩溃边缘。印象中,我在威基基海滩酒吧短暂停留后,就待在一家叫新村会馆的酒馆里。此外,虽然我曾在世界美食街附近徘徊,但并没有目击到人群大规模死亡的场景。由于我所在的位置根本无法掌握状况,因此我一直认为,那场事故与我没有直接关係。不对,其实是我想那样相信而已。如果我人就在现场,那么我不知情岂不是太说不通了。不只有我,连在事故现场周围的人也都没有察觉。但明明是在近处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毫无所知?我选择相信,那是我唯一能够依靠、让自己勉强安心下来的理由。

但很快地,原本因为状态不明而发愣的我,马上就具体感受到恐惧的心情。媒体后来终于公布事发地点,并开始进行报导。一看到新闻我立刻点开地图应用程式,想搜寻那个地方。当我用街景功能确认媒体指定的地点后,手机就不小心掉到地上。我忍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在那一刻,我一直想否认的事实,在无意识中一直感到害怕、担心的事,终究成为现实。在灾难现场—威基基海滩酒吧—前面,我差点被压死的危险经历成为明确的事实。那个瞬间,我惊觉如果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如果自己的脚再离地久一点,我可能就不在这个世上了。看着死亡人数逐渐超过一百五十人时,我的身心都体认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当时我愣在原地目击到的那些人,被抬走的那些人,的确全都死了。

我大受打击。虽然曾经在玩水后因为急剧的体温变化而浑身发抖,却未曾单纯因为恐惧而双手颤抖,甚至连身体都在剧烈抖动。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好害怕。就算待在家里还是好害怕。我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妄想。我的家好像快崩塌了。越是这样我越想回家。我的家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眼睛里看到的空间的确是我的家,但我为什么还是一直在寻找它呢?家感觉不再是家。那时候,我用力按下韩国心理学会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位中年男性。

我心里的偏见开始发挥作用,仅仅是这个理由就让我关上了心房。我紧抓着电话,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什么话都没说。

Photo/pexels(Karola G)
Photo/pexels(Karola G)

灾难发生后的隔天,我的家人担心得接二连三打电话过来确认我的安危。其中有一通电话来自今年刚过四十岁的表哥。

我知道表哥是因为担心我才打来的。即使如此,那些话还是让我很难受。总觉得中年的男性谘商心理师也会这么说。由于我什么话都不说,一直没有反应,于是他先开口了。

我说自己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然后又回答:

谘商师要我试着慢慢陈述当天发生的事情。他问我,虽然会很难受,但是否能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件说出来。那时我初次回顾目睹的整起事件经过。我断断续续地将二十九日当天从家里出门的那一刻,到拿起电话之前的所有状况,都按照顺序逐一说出来。听完所有的内容后,谘商师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号啕大哭。后来,谘商师用温暖的嗓音说了一段话:

通话超过了一个小时。我话不多,只是第一次详细叙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然后说明自己的状况而已。我边哭边问谘商师:

谘商师接下来的回答,为我开启了接受治疗的第一扇门。


你不是在玩乐时遭遇事故,你是在日常生活中遭遇事故。

Photo/pexels(Wallace Chuck)
Photo/pexels(Wallace Chuck)

活下来的我们:梨泰院踩踏事故后的319天,创伤告白与疗癒之路
제가참사생존자인가요

作者|金初珑
出版|木马文化,202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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