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味悠长,笑声不绝——品味刘震云新作咸的玩笑的深层况味与回响

这是一篇关于刘震云新作《咸的玩笑》的书评,围绕“咸”的况味与“笑”的回响展开:
"“咸”的况味与“笑”的回响——读刘震云新作《咸的玩笑》"
刘震云,这位以“闲适”和“幽默”著称的作家,似乎总能在日常生活的褶皱里,抖落出令人会心一笑,又忍不住心头一酸的智慧。他的新作《咸的玩笑》,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用看似平淡甚至有些“咸”涩的笔触,勾勒出人间的百态,玩弄着一场场“玩笑”,最终却在“咸”味十足的底色上,激荡起“笑”的回响。
"“咸”是底味,是生活的本真况味"
书名中的“咸”,绝非仅仅指味觉上的咸。它首先是一种地理的指向,小说中的人物似乎总在河南那片广袤而略显贫瘠的土地上徘徊、挣扎。河南,常被戏称为“中原腹地”,却也常常是生存压力的“重灾区”。这里的土地是“咸”的,或许也象征着这里的生活——充满了艰辛、无奈,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本能。刘震云用“咸”字,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所描摹的那片土地上人们生活的底色,一种不甜不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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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佳奕

2025年冬至前,作家刘震云站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中欧年度演讲大会”的讲台,以《让世界听见彼此的声音》为题,对话文明、预见未来。同一时刻,在广袤的祖国大地,天南海北的读者正阅读其最新小说《咸的玩笑》。作品宛如投入时代心湖的一枚石子,漾开的涟漪,折射着国人对于精神图谱的深切寻觅。

作家以一贯却愈发深邃雄浑的笔力,引领我们重返其文学故乡,在熟悉又陌生的“延津”星空下焐热命运里时有的寒凉,通过故事窥见个体之间细微却直抵人心的共鸣。小说不避讳呈现传统的某些桎梏与现实包含的咸涩,在诚实的凝视中,完成了对民族精神韧性的真切确证。它因此成为独特的窗口,让人们看到了在传统与现代并进的浪潮中,文学以从容的姿态坚守自身立场、参与文明对话。

《咸的玩笑》 刘震云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1月出版

延津宇宙:空间的边界与无界

进入《咸的玩笑》,即进入漫游延津的宇宙,它是作家文学版图中意蕴丰饶的世界。春秋廪延邑的古老基因,宋政和年间因黄河渡口而更名的历史掌故,明代大觉寺万寿塔穿越时间的悠远钟声,以及被称作“中国第一麦”的故乡土地所孕育的丰富记忆……这一切并非静止的风物陈列,而是与高亢悲凉的大平调、婉转曲折的二夹弦一起,共同搏动为这片土地深沉的精神脉搏。作家笔触停留的地方,不止于怀旧式景观描摹,而是以“手术刀”般的精确与哲人般的深邃,开凿出一条从中国乡土直接通往现代性核心乃至人类普遍生存境遇的隐秘通道。

小说的空间叙事展现出迷人的辩证张力,它同时具备忠诚的地方性与拥有无限开放的野心的世界性。其地方性之忠诚,体现在叙事深深扎根于延津的土壤——烩面升腾的热气里裹挟着人情冷暖,火烧焦香的背后是生计的盘算,这些日常烟火承载着伦理的活性基质;萦绕在婚丧嫁娶席面间的日常交响,或是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都构成这片土地的呼吸韵律;嗅觉、味觉、听觉与集体记忆交织形成高度自洽的“叙事场域”,让延津人的悲欢拥有无法被他处置换的坚实容器。与此同时,这片土地的精神边界却是彻底开放且可渗透的,延津的雨雪晴空,与百公里外的泰安分享着相似的清冷。主人公杜太白在红白喜事场中感到错位,与纽约、巴黎、悉尼这些城市中喧嚣与孤独的人们,在精神频谱上接收着同频信号。这种共鸣,超越地理与文化的即时性,呼应着无数心灵在应对命运无常变化时的永恒困境,是人类共通且无声的言说。

作家由此构建了“环境的内涵与外延”间精妙的动态平衡。其内涵深植于延津的经验里,是基于血缘与地缘编织而成的熟人社会伦理,是在集体性的喧哗与劳作中,个体将惊涛骇浪般的内心活动化为表面静默的独特生存美学。而其外延,是从这具体经验中蒸馏结晶出的普遍生存命题。它关乎个体追求自由的渴望与社会规范的遵循之间的调适与平衡,关乎精神向往超越性与肉身囿于世俗性之间的长久牵绊,更关乎在浩荡的历史洪流中,人试图锚定自身命运时所感受到的渺小与荒诞。正是这种由极致的属地性向广阔的世界性的卓越飞跃,彰显出作品深刻的文化自信。作品通过对中国经验最具体、最诚实的叙事,对一方水土上人们具体命运至诚至深的描摹,其回响必能穿透所有疆界,进而抵达人们的心灵,言说彼此息息关联的共同命运。

俗世众生:角色的规训与惩罚

命运跌宕起伏,生活有时不如戏。小说延续作家“写众生”的底色,用幽默和智慧抒写生活无数个横切面;众生介入杜太白命运、纠缠其得失,嘲讽其自诩,迫使其面对规训、接纳惩罚。杜太白的处境是小说内在张力的核心,也是最令人心颤的切入点。小说精准命中了当代社会“杜太白们”的普遍困境,他们的命运跌宕,在精神世界与脚下尘土间日复一日、无声而执拗地拉扯,并深陷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人们有时以“为你好”的人情与规矩编织罗网,让人无处着力,也无法挣脱,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却充满血脉相连的“暗流”。

命运的玩笑对杜太白做了三次精准而无情的定点清除,系统地剥离了他与社会之间所有赖以维系的体面纽带。但杜太白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他只是带着自诩知识分子的倔劲儿、不合时宜的天真,以及在复杂人情网络中的笨拙。但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行为,一旦落入世俗道德放大镜与流言加速器的运作之中,便被无限放大、扭曲、传播,引爆足以摧毁其整个人生的伦理“核弹”。这里揭示的不仅是某一地域或阶层的命运困局,而是现代生活中个体精神空间被挤压侵蚀的无奈;文学也便搭建起情感共通的舞台,给予浮沉的灵魂以共情与慰藉,传递深沉而宽广的力量。

复杂况味:玩笑的真相与真理

通过历史和事实,小说表达道,“真相的真分两种,一种是真实的真,一种是真理的真;争论真相,是为了真理”。作家以现实主义幽默与超现实主义想象力,言说了角色的幽默、生活的艰辛、世道的涩重、情感的浓稠,在“咸”与“笑”的辩证咬合中,穿越痛切的自省,抵达从容的文学自信。

这种自信体现在作家对本土文化资源的创造性激活与世界性对话上。小说中令人过目难忘的超现实笔触,充满趣味性和想象力——跳井自杀的黑猪似死若生,开口说话,劝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名为阿基米德的两只白鼠为活命充满巧妙的生存与逃亡智慧;唐寿王李瑁、后蜀皇帝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和宋徽宗词、李商隐诗、贝多芬曲……隐喻与智慧隐藏在“活的声音”中,在文本间自由穿梭;文学叙事超越线性时间,得以“与古人居,与古人谋”,在更广阔的文明谱系中辨认自身的处境,追问具体“真相”和普遍“真理”。作家将地方经验与人类共通精神遗产无缝焊接,标志着创作主体的一种高度自信;他的讲述既深深植根于本土,又回应人类根本性的追问。

作家探寻普通人应对历史与日常的精神语法;小说把“一句”之言和“三秋”之叹淬炼成复杂且辩证的“咸”的况味与“笑”的回响,汇成现实与超现实、地方性与世界性的审美体系,以最本土的故事形式,承载最普遍的人类命题。

中国文学抒写普通人尊严,是永不消逝的低沉旋律。它让所有悬而未决的诘问在历史经验、叙述表达的悠长光照下,浮现出人类生存本身粗粝而神圣的纹理。(王佳奕)

来源: 中国艺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