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阅读延伸:我香港代购 15 个名牌包,同事带 18 个亲戚来领,我报价她尴尬要分期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远哥!这边!包呢?包都带来了吧?!」
姜远刚拖着28寸的行李箱踏进公司大堂,艾薇薇尖利的嗓音就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扎进他耳朵。他抬眼一看,呼吸微微一滞。
艾薇薇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号人,有满脸褶子探头探脑的大妈,有抱着孩子伸长脖子的年轻女人,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眼神精明地扫视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姜远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艾薇薇笑得见牙不见眼,亲热地挽住姜远的胳膊,声音却大得能让整个大堂都听见:「哎呀辛苦我们远哥了!跑一趟香港不容易!来来来,我给大伙介绍一下,这就是我那个‘特别实在’的同事姜远,答应帮大家带包,一分钱代购费都没收!纯帮忙!」
一个烫着羊毛卷的大妈立刻挤上前,粗糙的手直接摸向行李箱拉杆:「哎哟!可算等着了!我闺女下个月结婚,就等着这个牌子的包当嫁妆呢!小伙子,快打开让阿姨们瞧瞧!」
姜远看着眼前这十八张写满期待和理所当然的脸,又瞥了一眼艾薇薇那副「看我人多势众你不好反悔吧」的得意表情,胃里猛地一阵翻腾。他慢慢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在十八双眼睛的注视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服务式微笑。
「包都在,一个不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所有叽叽喳喳的议论瞬间安静下来,「各位阿姨、姐姐、大哥,麻烦先确认一下款式。另外,薇薇可能忘了跟各位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艾薇薇瞬间僵硬的笑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原价代购,童叟无欺。一个一万二,支持扫码。麻烦各位,先转下账?」
死寂。
艾薇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的粉红,「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01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艾薇薇是公司行政部一枝花,嘴甜会来事,尤其擅长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人情。姜远在投资部,搞金融数据分析的,人如其名,性子远,话不多,是部门里有名的「老实人」、「好说话」。两人工位隔得不远,点头之交。
那天下午茶时间,艾薇薇端着一杯奶茶,扭着腰肢就晃到了姜远工位旁。
「远哥,忙呢?」她声音甜得发腻。
姜远从一堆财务报表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还行,薇薇有事?」
「是这么个事儿,」艾薇薇顺势靠在他桌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又带着点恳求,「我听说你下周要去香港出差?参加那个什么……亚太金融峰会?」
姜远点头。公司确实派他去,为期三天。
「太好了!」艾薇薇一拍手,眼睛亮得惊人,「远哥,帮个忙呗?我,还有我家几个亲戚,想托你从香港带几个包回来。你知道的,那边免税,款式新,价格比内地专柜便宜不老少呢!」
姜远微微皱眉。他出差行程很满,峰会、客户拜访、内部会议排得密密麻麻,实在没什么空闲时间去逛街。
「薇薇,我时间可能……」
「哎呀不费事的!」艾薇薇立刻打断他,语速飞快,「不用你去逛!我都看好了!就海港城那家旗舰店,我把型号、颜色全都列清单发你微信上,你抽空进去,直接把单子给柜员,他们配好货,你刷卡提走就行!最多占用你半小时……不,二十分钟!」
说着,她根本不等姜远回应,已经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开始打字。几秒钟后,姜远的微信震了一下。
他点开,是一个整理好的文档表格。
薇薇&亲友香港代购清单
1. CF小号,黑金,牛皮,1只(薇薇自用)
2. 流浪包,中号,深蓝色,1只(姨妈要)
3. ……(以下省略)
姜远滑动屏幕,清单很长,足足列了十五行。十五个包,来自三个奢侈品牌,均价都在一万港币以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艾薇薇。
艾薇薇双手合十,眼神楚楚可怜,刻意放软的声音带着蛊惑:「远哥,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嘛!你看我都答应亲戚们了,你要不帮,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咱们同事一场,你最好了!我保证,绝对不让你白忙活,原价代购,我一分钱不多要你的!机票酒店吃饭的钱,肯定不能让你贴,回头我给你带一个月早餐!好不好嘛,远哥~」
茶水间有其他同事探头探脑,艾薇薇的声音又娇又嗲,带着不容拒绝的粘腻。姜远看着微信里那长长的清单,又看看艾薇薇那张写满「你就该帮我」的脸,沉默了几秒。
「清单给我吧。」他最终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只负责按清单购买,现场验货,钱款你们先转我。汇率按刷卡当日实时结算,小票我拍照留底。」
「没问题!太谢谢远哥了!你就是我亲哥!」艾薇薇欢呼一声,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走了,根本没提转账和具体金额的事儿。
姜远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然后默默打开了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夹。
02
出发前三天,姜远在微信上提醒艾薇薇:「薇薇,包款需要先转我。总价大概十八万港币左右,折合人民币明细我晚点算好发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他登机前两小时,艾薇薇才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哎呀远哥,不好意思忙忘了!钱的事儿你放心,我还能赖你的不成?等你买回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我信得过你!你先垫着哈,回来肯定给你!」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十块钱的奶茶钱。
姜远盯着那条语音,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波动。他翻出艾薇薇之前发来的清单文档,在后面新增了一列,敲下「预计人民币金额(按汇率0.92估算)」,然后快速计算。
十五个包,总计港币$186,400。估算人民币约171,488元。
他不是垫不起这笔钱。工作五年,谨慎投资,加上不错的薪资和项目奖金,他的积蓄远不止这个数。但这不是垫不垫得起的问题。
这是一种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老实人」的好欺负程度。
他关掉文档,没再催促。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笔记:代购事项记录,然后输入了第一行:X月X日,艾薇薇口头及微信委托代购奢侈品包15只,总价约港币18.64万,要求本人垫付,承诺回国后结算。无书面协议。
飞机起飞,他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层,眼神平静无波。
03
香港之行忙碌异常。峰会论坛干货密集,同行交流应接不暇。姜远还是挤出了艾薇薇要求的「二十分钟」,在她指定的那家旗舰店,将清单递给柜员。
柜员看着长长的清单,又看看姜远一身简洁的商务装扮,态度礼貌但略显疏离:「先生,您确定要这些吗?部分款式可能需要调货,而且金额较大……」
「确定。」姜远递上自己的信用卡,「按清单配货,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
刷卡,签字。小票打印出来,长长一串。柜员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热情起来,周到地将十五个防尘袋妥善包装好,放进品牌最大的购物袋里,又细心地在外面套了一层不起眼的黑色大袋子。
「先生,您的物品。需要送货服务吗?」
「不用,谢谢。」姜远接过沉甸甸的袋子,看了眼小票上的最终金额:$187,110.00港币。比预估略高一点。
他拿出手机,对着小票和桌上摊开的十五个包(以及它们的身份卡),连续拍了十几张清晰的照片和一段短视频。然后,将小票照片和计算好的实时汇率折算后的人民币金额(172,141.20元),一起发给了艾薇薇。
附言:「货已购,共人民币172141.2元。小票及实物如图。」
这一次,艾薇薇回得很快,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辛苦啦远哥!等你凯旋!」
只字未提钱。
姜远收起手机,将购物袋妥善放进行李箱。他没有再发消息追问。而是点开手机录音功能,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锁屏。
04
回程飞机上,姜远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冷静地复盘。
艾薇薇为什么敢这样?因为她吃准了同事关系这张皮,吃准了「人情」和「面子」的绑架,吃准了他姜远「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撕破脸」的性格标签。用最小的成本(几句好话,空头支票的早餐),撬动最大的利益(十几万的奢侈品,省下的代购费,在亲戚面前的面子)。
甚至,她可能根本没打算付全款。或者,打算用「哎呀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你赚那么多帮同事垫一下怎么啦」之类的说辞,长期拖欠,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套路,不新鲜。在人情社会里,每天都在上演。
但姜远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他是玩数据的,是跟风险、杠杆、合同条款打交道的人。他信奉的不是模糊的人情,而是清晰的规则和数字。
他打开手机,调出加密文件夹里的一份空白模板文档——《个人间临时受托购物及垫付款项清算协议》。这是他早年为自己 freelance 接活时拟定的,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包括物品描述、代购金额、垫付情况、还款期限、逾期利息(按LPR计算)、违约责任(包括但不限于主张债权产生的律师费、差旅费等)。
他将艾薇薇的清单、价格、自己的垫付情况逐一填入。在「乙方(受托人/垫付方)」签章处,预先敲下了自己的电子签名。
然后,他又调出另一个表格,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个人财务往来记录表。将这笔172,141.20元的垫付款,标记为「应收账款AVV(同事代购)」,状态:待收回。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窗外逐渐接近的地面。城市灯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他知道,回去后,大概率会有一场「人情」对「规则」的碰撞。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05
碰撞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更丑陋。
就是开头大堂那一幕。
当姜远微笑着说出「一个一万二,先转账」时,围拢的人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热切、贪婪、期待的目光,瞬间冻结,然后齐刷刷地转向艾薇薇。
羊毛卷大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拔高:「啥?还要钱?薇薇不是说好了是帮忙,不要钱的吗?」
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脸色也变了,尖声道:「薇薇姐!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同事乐意帮忙,就当交个朋友,让我们过来拿就是了!怎么现在又要钱了?还一万二?这么贵?」
「就是啊!内地专柜不也才这个价吗?跑一趟香港有啥用?」
「哎哟喂,这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怎么这么算计呢?帮同事个忙还要收钱?」
七嘴八舌的指责,像潮水一样涌向姜远。而潮水的中心,艾薇薇的脸已经红得发紫,她拼命对着亲戚们使眼色,又急又气地跺脚:「哎呀你们别吵!小声点!」
她一把将姜远拉到旁边,背对着那群开始骚动的亲戚,脸上堆起勉强又带着哀求的笑,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远哥!远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不是说好了回来再说吗?你看你当着这么多人面……多不好!」
姜远平静地看着她:「回来再说,是说回来结算。现在就是‘回来’了。当着大家的面正好,货都在,价格透明,小票齐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公平。」
「可是……」艾薇薇急得眼眶都红了,这次不是装的,「可是我没想到他们今天全跟来了啊!我本来就想自己先找你拿……远哥,这么多钱,一下子我……我哪拿得出来啊?我那些亲戚,你也看到了,都不是有钱人,他们以为真是白拿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躲闪。
姜远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所以,你当初承诺他们‘白拿’?」
「我……我也是没办法嘛!」艾薇薇仿佛找到了理由,语速加快,「都是亲戚,张嘴求我了,我怎么能驳面子?我就想着……远哥你人好,又不在乎这点钱,帮帮忙嘛……就当……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她伸手想去拉姜远胳膊,被姜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的面子,」姜远慢慢说,声音不高,却让艾薇薇心里一咯噔,「就是用来给你和你的亲戚们,省下十几万的吗?」
艾薇薇的脸彻底白了。
姜远不再看她,转向那群已经开始不耐烦、并且隐隐觉得「被骗了」而怒气上涌的亲戚们,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各位,事情可能有点误会。我是姜远,艾薇薇的同事。受她委托,帮忙从香港购买清单上的这些包。所有购买行为,基于她的明确委托和提供的详细清单。我和各位素不相识,不存在‘帮忙’、‘赠送’的义务。商品和价格都在这里,小票为证。购买垫付的所有款项,共计人民币十七万二千一百四十一元两角,需要结清。」
他拿出手机,亮出计算器页面和总金额:「艾薇薇承诺由她统一收款支付给我。如果她暂时周转不开,或者各位希望自己支付自己那份,也可以。我们可以现场核对清单,按各自认领的包款,单独扫码支付。」
「扫码支付?」羊毛卷大妈尖叫起来,「我哪有这么多钱!薇薇!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吗?!」
现场彻底乱了。亲戚们围着艾薇薇,唾沫横飞地质问、抱怨、甚至咒骂。艾薇薇被围在中间,脸色灰败,徒劳地试图解释,声音却被完全淹没。
姜远安静地站在包围圈外,手扶着行李箱拉杆,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他看着这场由贪婪和欺骗引发的闹剧,看着艾薇薇从得意到惊慌再到绝望的变脸。
直到艾薇薇猛地拨开人群,重新冲到他面前,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再也顾不上面子,用带着哭腔和极度窘迫的声音,小声地、急切地哀求:
「远哥!远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别这样……钱,钱我一定给!但我现在真的没有……能不能……能不能分期?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行吗?求你了!」
她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试图博取最后一丝同情。
姜远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分期?」他轻声重复,仿佛在考虑一个有趣的提议。
就在艾薇薇以为事情有转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刹那,姜远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式两份打印好的文件,和一支银色笔身的万宝龙钢笔。
他将文件轻轻抖开,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这片混乱的嘈杂中异常清晰。最上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冰冷的刀锋,映入艾薇薇骤然收缩的瞳孔:
《个人间临时受托购物及垫付款项清算协议》
甲方(委托人):艾薇薇
乙方(受托人/垫付方):姜远
协议事项:详见附件一《代购物品清单及价格明细》……
姜远将其中一份协议连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一起递到艾薇薇眼皮底下,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
「分期可以。按民间借贷法律保护上限的年利率14.6%计息,等额本息,分36期。这里是协议,条款清晰,包括逾期罚息和违约追偿责任。签字,按手印。现在签,包你拿走。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已经傻眼、屏住呼吸的亲戚,最后落回艾薇薇惨白如纸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现在就打给公司法务部的朋友,咨询一下‘以欺诈手段诱使同事垫付巨额钱款’以及‘涉嫌侵占公司场地进行私人纠纷,影响公司形象’该怎么处理。顺便,把我手机里这半个月所有相关的聊天记录、录音、付款凭证,打包发一份到行政部总监和总经办邮箱。薇薇,你觉得,哪个选择更‘分期’?」
06
「轰——!」
艾薇薇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协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什么「逾期日万分之五罚息」、「乙方为实现债权所支付的律师费、诉讼费、差旅费均由甲方承担」,还有附件里那清晰列出的十五个包、每个的型号、颜色、港币价格、人民币折算金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刺进她的神经。
录音?他居然录音了?什么时候?!
聊天记录……发到行政总监和总经办?那她还能在公司待下去吗?行政部最看重员工「品行」和「处理私人事务的能力」,这种难堪的、算计同事的丑闻一旦传开,别说升职加薪,恐怕连现在这个位置都保不住!
亲戚们的嗡嗡声变成了惊恐的窃窃私语。羊毛卷大妈张着嘴,看着姜远手里那份透着冰冷专业感的协议,又看看面无人色的艾薇薇,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同事,根本不是她们能随意拿捏揉搓的软柿子。
「薇薇……这,这还要签字画押啊?」抱孩子的女人声音发颤。
「利息那么高……这不是高利贷吗?」
「我不买了!我不要了!薇薇,这包我不要了!钱你也别找我要!」一个中年男人率先反应过来,转身就想溜。
「站住。」姜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男人的脚步钉在原地。
姜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着艾薇薇,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清单上的每一个包,都有明确对应的委托人和预期领取人。这是基于艾薇薇女士的委托产生的民事行为。单方面毁约,需要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具体来说,就是垫付款项的资金占用利息、物品折价损失风险——毕竟,奢侈品一旦拆封出境,二次销售会贬值。这笔损失,也需要各位潜在的毁约方,和委托人艾薇薇女士,共同协商承担。」
他说话不急不缓,用词专业而冰冷,将一场「人情纠纷」瞬间拔高到了「民事契约责任」的层面。亲戚们哪里听过这个?一个个被唬得脸色发白,想走又不敢走,僵在原地。
姜远重新看向艾薇薇,钢笔在协议上轻轻点了点:「所以,薇薇,选哪个?签字,还是我打电话?」
艾薇薇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不是装的,是真正的恐惧和后悔。她看着姜远那双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彻骨的寒意。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印象里那个可以随意使唤、占便宜的「老实同事」。他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她一步步走进来,然后从容地盖上土。
「我……我签……」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颤抖着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笔身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在十八个亲戚(以及越来越多被大堂动静吸引、驻足观望的公司同事)的注视下,艾薇薇哆哆嗦嗦地在两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姜远随即递上一盒印泥。鲜红的手指印按在签名旁,刺眼得像个耻辱的标记。
「一式两份,这份你保管好。」姜远收起其中一份协议,将另一份连同钢笔一起推给艾薇薇,然后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第一期款项,包括第一个月的分期本金和全部款项按36期均摊后第一个月的利息,共计五千八百零四元七角三分。麻烦现在支付。支持信用卡。」
艾薇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手机,扫了码。输入金额时,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对数字。
「叮。」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响起。
姜远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收款无误。然后,他脸上那种冰冷的公式化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丝,重新露出进门时那种标准的、却毫无暖意的服务式微笑。
他蹲下身,打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五个套着防尘袋的包。他按照清单顺序,一个一个拿出来,核对身份卡,然后递给对应名字的亲戚——这些名字,在艾薇薇最初的清单文档里都有备注。
每一个接过包的人,脸上都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尴尬、懊恼和隐隐的愤怒。他们看着艾薇薇的眼神,充满了怨怼。
羊毛卷大妈拿到她女儿「嫁妆包」时,狠狠瞪了艾薇薇一眼,低声骂了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拿到东西,一秒都不多留,迅速作鸟兽散。仿佛这里不是领取心仪奢侈品的地方,而是什么不祥之地。
转眼间,热闹的大堂门口,只剩下姜远,和握着那份沉重协议、呆若木鸡的艾薇薇。
姜远合上空荡荡的行李箱,拉上拉链,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第一期还款日,是下个月今天。我会提前三天提醒你。逾期超过三天,我会启动协议里的违约条款。」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项普通工作,「另外,基于你这次的行为严重影响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基础,以及可能对公司同事关系造成的恶劣示范,未来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我希望我们保持距离。」
他顿了顿,看着艾薇薇失魂落魄的样子,补充了最后一句:「还有,你承诺的‘一个月早餐’,折现吧。按公司楼下咖啡厅套餐均价三十五元计算,三十天共计一千零五十元。计入下期还款一并支付。小票就不用了,我信你。」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一丝迟疑。
艾薇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让她未来三年都要勒紧裤腰带的协议,看着姜远离去的方向,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了骨头缝里。周围那些尚未散去的同事探寻、议论、甚至带着讥诮的目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无处遁形。
07
事情并没有因为当众打脸和签订「卖身契」而结束。
姜远回到投资部自己的工位,将行李箱放好,打开电脑。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先登录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公司法务部一位相熟的律师同事,将事情经过(隐去了具体人名和细节,只说是「朋友遭遇」)简单描述了一下,重点咨询了两个问题:1. 此类个人间代购垫付纠纷,若对方后续还款逾期,法律上的追索流程和效率;2. 在办公场所发生此类私人财务纠纷,是否可能对公司或部门造成潜在负面影响。
法务同事很快回复,从专业角度给出了清晰建议,并委婉提醒:如果纠纷另一方是本公司员工,且行为涉及利用职务之便或公司场所谋取不当私人利益、损害同事权益,建议保留证据,必要时可向直属上级或人力资源部门报备,以规避潜在风险。
「谢谢,明白了。」姜远回复,然后关闭了聊天窗口。
他点开人力资源系统的通讯录,找到了行政部总监的邮箱。他没有立刻写信,而是先整理材料。
他将这半个月与艾薇薇所有的微信聊天记录(包括最初清单、中间催促、最后通知货到付款等)、代购小票照片、实物照片、现场录音(他截取了关键部分转成文字稿)、大堂争执时拍的几张现场照片(人群围聚)、以及刚刚签订的那份《清算协议》扫描件,全部归类到一个命名为「AVV代购事项完整记录」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行政部总监。
抄送:自己的直属上级,投资部总监。
主题:关于与行政部同事艾薇薇私人事务的情况说明及报备。
邮件正文,他写得非常简洁、客观:
「尊敬的总监,
您好。谨就近日与行政部同事艾薇薇之间发生的一桩私人委托购物垫付款项事宜,向您做简要说明,并报备相关情况,以免可能产生的误解影响部门间协作或公司氛围。
附件为完整的事件经过记录、沟通凭证及双方已达成的还款协议。此事纯属个人间民事委托行为,我已通过签署协议方式妥善处理后续还款事宜。
考虑到此事涉及金额较大,且部分沟通发生在工作场所,为避免未来可能因还款问题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或影响,特此报备。我将严格区分工作与私人事务,确保此类情况不再发生。
感谢您的理解。
此致,
敬礼!
投资部
姜远
日期」
他检查了一遍措辞,确保没有任何情绪化字眼,完全是从「规避风险」、「维护工作环境」的角度出发。然后,附上那个整理好的文件夹,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
姜远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知道,这封邮件发送出去,意味着什么。它不会立刻让艾薇薇丢掉工作,但会在行政总监那里挂上号。一个「利用同事善意、处理私人财务问题不当、甚至可能影响公司秩序」的印象,足以让艾薇薇在未来的晋升、评优、甚至重要工作安排上,彻底失去机会。在职场,有时候,一个负面的「备案」,比一次直接的处罚更致命。
这是规则内的反击,冷静,专业,不留痕迹。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姜远的直属上级,投资部总监老周,一个四十多岁、精于业务也通晓人情的老江湖,端着茶杯溜达到了姜远工位旁。
「小姜啊,」老周压低声音,拍了拍他肩膀,「邮件我看了。事情处理得……嗯,很有章法。」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告诫,「以后啊,这种烂好人,少做。咱们搞投资的,最忌讳感情用事,看不清风险。不过这次,你没吃亏,还知道留证据、走程序、报备上级,不错。没给咱们部门惹麻烦。」
「谢谢周总,给您添麻烦了。」姜远态度恭敬。
「麻烦谈不上。」老周摆摆手,「就是提醒你,行政部那边,王总监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高兴。不是冲你,是冲他们自己部门的人。艾薇薇这次,算是把她自己领导得罪狠了。你这边,后续还款盯紧点,按协议来,别手软。有什么问题,及时说。」
「明白。」
老周又闲聊了两句,踱步走了。
姜远知道,这件事在公司管理层的小范围内,已经定性了。他是受害但处理得当的「苦主」,艾薇薇是行事不端、给部门抹黑的「麻烦」。
下午,姜远去茶水间冲咖啡,正好碰到两个行政部的女生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薇薇姐被总监叫进去训了整整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活该!早就看不惯她那套了,使唤这个使唤那个,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这次踢到铁板了吧?姜远可是投资部的硬茬子,人家玩数字玩合同的,能被她那点小聪明糊弄?」
「就是,还想白嫖十几万的包?做梦呢!听说签了分期协议,利息不低,够她喝一壶了……」
看见姜远进来,两人立刻噤声,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溜了。
姜远面色如常,接好咖啡,转身离开。背后隐约传来更低的议论:「……看着挺斯文,没想到这么厉害……」
「废话,不厉害能在投资部站稳?你以为都跟咱们似的……」
08
第一期还款,艾薇薇在还款日当天上午准时转了过来。大概是怕了协议里那「逾期罚息」和「启动追偿」的条款。
第二期,还款日前一天,姜远准时在微信上发了提醒:「明日第二期还款日,金额5804.73元。请按时支付。」
艾薇薇回了一个「嗯」。没有多余的话。
钱也在第二天到账了。
但姜远清楚,以艾薇薇的工资水平(行政部普通职员,月薪税前不过万),扣除社保公积金和税款,再还掉这每月近六千的「债」,加上她在本地租房、日常开销,日子绝对紧巴到极致。所谓的「分期」,对她而言是长达三年的财务枷锁。
果然,第三期还款日,艾薇薇没有按时转账。
姜远等到当天晚上八点,发了一条微信:「已逾期。根据协议第三条第二款,请于明日中午12点前支付本期款项及逾期罚息(按日万分之五计算,本期罚息约4.35元)。超时将视为严重违约。」
艾薇薇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姜远直接将之前准备好的、盖有他常用合作律所公章的《律师函》电子版,发到了艾薇薇的微信和公司邮箱。
《律师函》措辞严谨,列明了债权债务关系、协议依据、违约事实,并要求其在收到函件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全部到期欠款及罚息,否则将依法提起诉讼,追讨全部剩余本金、利息、罚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
这封《律师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艾薇薇坐不住了。
姜远正在开会时,手机疯狂震动。是艾薇薇。他按掉。又打来。再按掉。
会议结束后,他走出会议室,艾薇薇就等在门口,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早没了当初的光鲜亮丽。
「远哥……姜远!」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我昨天是真的忘了!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转!连罚息一起转!求你了,别发律师函……别告我……我要是背上官司,工作就真的保不住了!」
她手忙脚乱地操作手机,很快,姜远收到了两笔转账,一笔是本期还款,一笔是罚息,分毫不差。
「转了!我转了!你看!」艾薇薇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手指都在抖。
姜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银行,确认入账。然后,他抬眼看向艾薇薇,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声音冰冷,「协议不是儿戏。下次再逾期,我不会发律师函,我会直接让法院的传票寄到公司。你好自为之。」
艾薇薇浑身一颤,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捂着脸跑开了。
从那天起,艾薇薇在公司里彻底「低调」了。她不再四处串门闲聊,不再咋咋呼呼,甚至尽量避开公共区域。看到姜远,更是远远就绕道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迅速枯萎下去。
行政部里有风声传出,原本一个有望给她的晋升机会,给了另一个资历不如她但「作风踏实」的同事。年底评优,她也榜上无名。总监甚至调整了她的部分工作内容,将一些需要对外联络、展示部门形象的「门面」工作,交给了其他人。
艾薇薇为自己的贪婪和算计,付出了远超那十几万包款的代价——她的职业前景,在可预见的未来,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09
时光流逝,半年过去。
姜远的生活早已回归正轨,甚至更加忙碌充实。他主导的一个跨境投资项目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收益,在公司内部得到嘉奖。那笔十七万多的「应收账款」,按照协议,稳定地回流着,已经成为他个人现金流量表里一个不起眼的常规条目。
艾薇薇的还款,再未逾期。但姜远知道,她的日子不好过。有同事偶然提起,看到艾薇薇在拼单群里问有没有便宜的打折券,以前常晒的高档餐厅、网红奶茶照片,早已从她的朋友圈绝迹。她甚至退掉了原来租金较高的公寓,搬去了更偏、更旧的小区。
半年后的某个周五下午,姜远收到一笔特殊的转账。不是分期还款,而是一笔整数:100,000.00元。
转账附言:提前部分还款。
紧接着,艾薇薇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文字很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切:
「姜远,打扰了。这十万是我这半年东拼西凑,加上家里支援了一点,先还你的。剩下的七万多本金,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按原来每月五千八的还款额,大概还要一年多。我想……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下,我把剩下的钱一次性还清,利息……利息就算到今年年底,后面的罚息什么的都免了,行吗?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半年我过得……生不如死。工作没起色,同事看不起,亲戚也埋怨我……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只想赶紧把这债还清,重新开始。求你了,给我个机会。剩下的钱,我保证在下个月发薪日后一周内,连本带利(算到年底)全部还清。我可以打新的借条,或者你让我怎么做都行……只求能彻底了结。」
姜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点开电脑上的财务记录表,找到「应收账款AVV」这一行。半年时间,已收回六期款项,共计34,828.38元本金及相应利息。剩余本金约137,312.82元。如果按她所说,年底前还清,意味着她要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再筹措将近十四万。对她目前的状况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她借了更高利率的贷款,或者变卖了什么贵重物品。
但,这与他无关。
他回复:「可以。结清日期定为今年12月31日。剩余本金137312.82元,加上从上次还款日到12月31日按协议约定年利率14.6%计算的资金占用利息(具体金额我会算好发你),共计需偿还金额。在此之前,原分期协议暂停,不再催收。若12月31日前未能全额结清,则视为原协议项下剩余所有款项立即到期,且你需承担自逾期之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加倍罚息,以及我为追索债权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同意的话,书面确认。」
几分钟后,艾薇薇发来回复:「同意。谢谢。」
没有多余的字眼。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姜远将新的还款计划更新到财务表和法律文件备份中。然后,他将这件事从待办事项里划去。
对他而言,这桩由十五个名牌包引发的闹剧,终于接近尾声。它耗费了他一些时间和精力,但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清晰的边界和规则,远比模糊的人情更能保护自己。
10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子。
下午三点,姜远的手机银行收到了最后一笔转账:人民币 141,588.50 元。精确到分。
艾薇薇发来一条消息:「全部结清。请查收。协议……可以销毁了吗?」
姜远核对金额,与他计算的本金加截止到今日的利息完全吻合。他回复:「款项已清。债务结清确认书电子版稍后发你。原协议自动失效。」
他很快制作了一份简单的《债务结清确认书》,列明原协议编号、总债务金额、已偿还金额、结清日期等关键信息,双方电子签名确认后,互发留存。
做完这一切,姜远将电脑中所有与「艾薇薇代购事件」相关的文件夹,包括聊天记录、录音、协议扫描件、邮件备份、财务记录等等,全部选中,拖进了加密保险箱软件的最深层,然后设置了三年后自动彻底删除。
不是原谅,而是了结。这些负面的、消耗情绪的东西,不值得占用他未来的人生内存。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在冬日的薄雪中显得有些朦胧。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半年前那场闹剧,如今想来,竟有些遥远。那个在大堂里被十八个亲戚围住、试图用眼泪和人情绑架他的艾薇薇,那个签下「卖身契」时面如死灰的艾薇薇,那个如今在公司里像个隐形人一样存在的艾薇薇……都成了过往的一个注脚。
他损失了什么?似乎没有。他得到了什么?一笔正常的资金回流(附带符合法律保护的利息),一次对人性中贪婪与算计的深刻复习,以及在公司内部树立起「专业、有原则、不好惹」的隐形标签。
手机震动,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消息,恭喜他某个理财账户的净值再创新高,并询问是否有新的投资规划。
姜远回复了几句,约了下周面谈。
他关上电脑,拿起衣架上的羊绒大衣和围巾。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也是他彻底了结这桩糟心事的最后一天。
走出公司大楼,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中的一丝郁结也随之消散。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有些路,走过了,就无需再回头。有些人,看清了,就无需再交集。
雪渐渐下得密了,街道两旁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色的光晕。姜远拢了拢大衣,迈步走进风雪里,身影很快汇入下班的人潮。
他的脚步稳健,方向明确。
前方,是新的开始,是更广阔的,由清晰规则和理性判断铺就的道路。而那些试图用眼泪、人情和算计来模糊边界的人与事,终将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这冬日里终将融化的积雪。
